关于楼的杂想
(一)
我居住的这个城市几乎全都是由那个叫做楼的东西构成的。这些楼们,或伶仃或蜂拥,大小不一,高度参差,其色彩、其形态,都有抢眼的反差,完全像一个在妈妈的肚里还没有成型就被随便地生了出来的孩子一样。甚至连它们的朝向,也是横不成岭侧不成峰。一如刚上幼儿园的娃们,老师一声令下“向左”或“向右”转,总有几个小东西拧着来个不左不右什么的。
城市的正中,难得有一个偌大的广场,也难得有一片绿地。可惜的是,在绿地中间,一家银行的办公楼旗杆般的突兀着。我之所以说是“一支”,因为它实在是细得让人担心。
我到过的城市,要数北京的高楼相对少些。特别是皇城根一带,一大片一大片的四合院,稳稳扎扎地落在地面上,分别三个朝向的房子外加一个小门楼,在地面和高出地面不多的空间切出一方天地。老舍笔下的四合院最有味道,飘香的豆汁,地道的京腔,还有树下神侃的“老北京”们,高傲而悠闲。即使有楼房,也似乎不是很高,且风格大体一致,色调以青灰色为主,稳重,规矩。
(二)
我居住在一座不大不小的城市。一个没有名字的小区的七层的楼上,有一处小小的空间叫做我的“家”。每每要经过小区保安的审贼般的眼睛和三道铁锁的严格“认证”,方可上楼入内。哪像我儿时,住在乡下,早晨起床,一溜烟几乎从床沿就遛到小河边。一阵疯玩,累了,饿了,折回来,用脚一踢,门开了,回家了。
老家的房子,坐落在巢湖岸边。一排平房,三道围墙。后可以仰视不大的山,前可以聆听流动的溪。门前春有百灵,夏多浓阴;秋阳中,仿佛满坡满树都卧着或坠着瓜果。即使冬天亦不失有趣。和邻舍的孩子围着院墙打雪仗,有激战的刺激,无杀伤的危险,大人们一点也不干涉。
我至今不知道现在和我住在同一楼洞中的另一家姓什名谁,用水泥和钢筋铸成的叫做楼的笼子,把诸多人如动物园中的禽们兽们一般隔起来,殊不知,那是为了防止它们伤人或被人伤。只是偶尔进出“笼”门时相互点点头。老母亲在城里住不习惯,说,你们这些城里人怎么一个个拉长着脸,住在隔壁也不过来走走。我知道,小时侯在乡下,捧着个饭碗也能串三家门。我告诉母亲:“他们都叫笼子关呆了”。母亲扑哧一笑。我说,等你儿子我发大财了,在城里给您也买个别墅。母亲问:“别墅是啥”。我说,我们乡下的房子,门前有河,屋后有山,山上有野兔,门前有鸡鸭,就是“别墅”。母亲叹道:“还是我们的别墅好!城里房子接不到地气儿,平白无故地往上爬,心里不塌实。”
(三)
楼,似乎是人们钟情的场所,特别是文人。古人“更上一层楼”豪情是有的,只是偶见,委实不多。更多的是“为赋新词强说愁”、“欲上高楼去避愁”,抑或在“断鸿声里”,看看吴钩,拍遍阑干。至于这个楼记,那个楼记,更是屡屡出现在国学范本里。最有名的大概是岳阳楼记、借竹楼记、黄冈竹楼记、阅江楼记。现代人也有,北岛为怀念冯亦代老先生而写的《听风楼记》颇有味道,说,“这‘听风楼’,不高,仅丈余;不大,一室一厅而已”。不高,不大,也谓楼?也可以“听人世间那凶险莫测的狂风”?可见,在文人的眼中和笔下,楼已经超出了寓所的范畴了。
今天的楼,大多是为了解决人多地少的尴尬而无可奈何的产物。近年来,又出现了一个让许多人心惊、心寒的一词,曰“楼盘”。即使在权威的《现代汉语词典》里,并没有“楼盘”这个词条,可是用谷歌在网上搜索这两个字,仅用时0.09秒,就有一亿多条相关信息。这是个耐人寻味的数字,也折射出“楼盘”这个词的耐人寻味。